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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燥的九月

来源: 作者:威廉·福克纳 发布时间:2012-09-29

  九月如血的黄昏,62个无雨日子的不幸结果;谣言、传闻,无论它们是什么,仿佛干草一般燃烧了起来。这是与米尼·库坡小姐和一个黑人有关的事。受攻击、侮辱、惊吓的,并不是他们,星期六晚上聚集在理发室里的人们。天花板的电扇使劲吹着,却没能使它冷却,浊热的空气,又吹回向他们,在变质的涂发乳和护肤液的气味反复翻腾中,他们散发出自己浑浊的气息和臭味,在仔细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谁干也不会是威廉·莫耶斯干的,"一位理发师说。他是个中年男子,削瘦,淡黄色皮肤,一张和善的面孔。他在替顾客刮胡子,说:"我了解威廉·莫耶斯,他是个好黑人,我也了解米尼·库坡小姐。"

  "你了解她什么?"第二个理发师问。

  "她是谁?"顾客问,"一个女孩子?"

  "不,"理发师回答,"她大约四十岁,我估计。她没结过婚。那是为什么我不相信......"

  "相信。见鬼!"一个穿着汗渍斑斑的绸衫笨拙粗大的年轻人说,"你不相信白人妇女却情愿信黑鬼的话?"

  "我不信威廉·莫耶斯做了那事,"理发师说,"我了解威廉·莫耶斯。"

  "那么说可能你知道谁干了那事。也许你已经护送他逃出镇子了。你这该死的亲黑鬼的家伙。"

  "我不相信任何人做了任何事情,不相信任何事情发生过了。我给你们大伙摆摆理由:假如那些老了还没结婚的娘们没动念头,那么男人不会......"

  "你是白人的魔鬼,"顾客说。他盖了围巾的身子晃动着。年轻人跳起来。

  "你不是?"他说,"你这不是指责一位白人妇女撒谎了吗?"

  理发师随着正欠起身的顾客抬起握着的递须刀,没有理会。

  "该死的天气,"另一个说,"它足以使男人做出任何事来,即使是她。"

  没有人笑。理发师带着温和而坚定的语气说:"我不是指责哪个人哪件事。我只晓得并且你们大伙也晓得一个女人从不......"

  "你这该死的亲黑鬼的家伙!"年轻人说。

  "住嘴,布齐,"另一个说,"我们将有充足的时间了解到事实的真相。"

  "是谁?谁要了解真相?"年轻人说,"真相,见鬼!我......"

  "你是个好样的白人,"顾客说,"你不是吗?"他的胡须涂了泡沫样子象晃动的沙漠老鼠。"你告诉他们,杰克,"他对年轻人说,"如果这个镇子没有一个白人,你可以指望我,即使我不仅是个推销员甚至还是个陌生人。"

  "那是对的,小伙子,"理发师说,"首先找出事实。我了解威廉·莫耶斯。"

  "哦,天啦!"年轻人喊道,"想到镇上的一个白人......"

  "住嘴,布齐,"第二个说话人说,"我们将争取足够的时间。"

  顾客坐起来。他看着说话人,"你是想办法为一个攻击白人妇女的黑鬼开脱,还是想告诉我你是个白人并将维护她?最好你回到来的北方,南方这块儿不需要你的好意。"

  "怎么扯到北方?"第二个说,"我生长在这个镇子里。"

  "哦,天啦!"年轻人说。他眼神紧张困惑,东瞅瞅西看看,似乎正努力想起他要说或要做的什么。他用袖子擦一把出着汗的脸,"见鬼,如果我会让一个白人妇女......"

  "你告诉他们,杰克,"货郎说,"老天在上,如果他们......"

  屏风门撞开了,一个男人站在那儿,叉着两腿,沉重的身躯一动不动。他的白衬衣领子敞开;戴了顶氈帽。他用恼怒无顾忌的目光扫了一下这群人。他的名字叫麦克菲登。他曾在法国前线带过兵,获得了勋章。

  "哼,"他说,"你们就坐在这里听凭黑崽子在约瑟佛街上强奸白人妇女?"

  布齐又跳了起来。他的绸子衬衣粘平在厚实的肩膀上,从他的腋下可以看见昏暗的半弦月儿。"那正是我要告诉他们的!那正是我......"

  "真有这事?"第三个说,"这不是她第一次受到男人的惊吓,像哈克萨说的。大约一年前不是有一个男人在厨房顶上看她脱衣裳吗?"

  "什么?"顾客说,"那是怎么回事?"理发师慢慢地把他按回椅子。他克制自己斜躺着。他的头抬起来,理发师又按了下去。

  麦克菲登盯住第三个说话人,"真有此事?它会让地狱变样?你要让黑崽子逃脱直到他真得干了这种事?"

  "那正是我要对他们说的!"布齐喊道。他不停地咒骂,既执拗又无聊。

  "喂,喂,"第四个说,"不要这么大声,嗓门不要这么大。"

  "确实,"麦克菲登说,"根本没有谈的必要。我已经说了要说的,谁支持我?"他站稳脚,目光扫视着。

  理发师按着推销员的脸,抬起递须刀,"先查明真相,小伙子们。我了解威廉·莫耶斯,不是他干的。让我们告诉治安官请求公正地处理这事。"

  麦克菲登愤怒固执的脸迅疾转向他。理发师没有理会。他们俩像不同种族的人。理发师们站在各自的躺着的顾客前,停住了手里的活。"你的意思是告诉我,"麦克菲登说,"你已经听信了一个黑鬼的却没有相信一个白人妇女的话?你该死,喜欢黑鬼......"

  第三个说话人站起来抓住麦克菲登的肩膀。他也曾当过兵。"来,来,让我们把事情弄弄清楚。哪一位了解真正的事实?"

  "见鬼!弄清楚。"麦克菲登抽出他的臂膀,"所有赞成我的人站起来;不赞成的人......"他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伸着袖子揩把脸。

  三个人站了起来。椅子里的推销员坐起身,"这儿,"他说。从脖子上扯下围巾,"去你的破布,我赞成他。虽说我不住这,但以老天的名义发誓,如果我们的母亲、妻子和姊妹......"他抓着围巾抹了把脸然后抛到地下。站在一旁的麦克菲登咒骂着其他人。另一个人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剩下的人不自在地坐着,也不相互看。没多久一个跟一个地站起身支持他。

  理发师从地下拾起围巾,整齐地折叠着。"小伙子们,不要做那事。威廉·莫耶斯从没干过,我知道的。"

  "跟我来,"麦克菲登说。他急转身,屁股口袋露出重型自动手枪粗大的一端。他们出去了。在他们身后,屏风门撞响在死一般沉寂的空气中。

  理发师仔细而且迅速地揩拭递须刀,并放到一边。跑到后面,从墙上取下他的帽子。"我要尽可能地盯着点,"他对其他理发师说,"我不能让......"他出了门,跑起来。

  另外两个理发师跟到门口,抓住弹回的门,伸出头来望着他身后的街道。空气沉闷而凝滞,有一种金属味道沉在嗓子里。

  "他能做什么?"第一个人说。第二个在说:"老天保佑,老天保佑,"他低语着,"我会高兴威廉·莫耶斯像哈克一样,如果他惹恼了麦克菲登的话。"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第二个嘟喃着。

  "你认为他真得强奸了她?"第一个说。

  她38岁或39岁。住在一幢小房子里,和她生病的母亲呆在一起,还有一位削瘦、病黄色皮肤、勤快的姨。每天上午10至11点,她会出现在门廊里,戴着顶绣边室内帽,坐秋千一直摆到中午。饭后她躺会子。等到下午凉爽了些时,穿着每个夏天都会有的三到四件薄而透明的衣裳中的一套,去镇里,和其她女士在百货店里消磨下午。在那儿,她们会把玩着商品用,冷漠而不耐烦的语气讨价还价,没有一点买的打算。

  她的日子舒服,虽算不上约瑟佛里最好的,也是足够富裕的人。她略有姿色,她的神情和服饰透出显眼的稍微憔悴的样子。年轻时她身材苗条,有些神经质,非常活泼。一段时间里她在这个镇子的社交生活中颇露风头,比如中学的聚会和教堂的社交课,那时她还是个尚无评判能力的孩子。

  后来,她发现自己正在失去往年的优势,那些曾经认为她比其他女人更显眼,声音更响亮些的人们逐渐产生出一种快感;之所以如此,男性出于势利的心理,女性出于报复的心理。那时,她的容貌开始变得憔悴。她仍携着这容貌参加在阴晦的门廊和夏天草坪上的聚会,像一个面具或一种标志,眼睛里有种难以抑制的否认事实的困惑神情。一次晚会上,她听到所有的同学都谈到一个小伙子和两个姑娘,她就不再接受邀请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和她一起长大的女人们结了婚成了家有了孩子,但没有男人持续地拜访她,直到其他女人的孩子叫她"阿姨"有了几年,她们用一种愉快的口吻告诉他们米尼阿姨少女时怎样受人欢迎。不久以后,镇上开始看到她和一个银行出纳员在星期天下午一起乘车。他是个大约40岁的鳏夫,深色皮肤;总是散发出微弱的理发店或威士忌气味。他拥有镇上第一辆汽车,一辆红色的轻便小汽车。米尼有了镇上人第一次看到的驾车兜风时戴的圆帽和面纱。人们开始说:"可怜的米尼。""但她年纪这么大了,完全不需要别人操心。"其他人说。这时她正要求老同学的孩子称她"姐姐"而不是称"阿姨"。

  自从她被认为已堕入私通者行列至今已有12年了。出纳员去了梅姆菲斯银行也有八年。每个圣诞节他回来一天,在河边狩猎俱乐部度过一年一度的单身汉聚会。邻居们从他们的窗帘后能看到晚会的过程。当远道而来的圣诞日拜访者到来时他们会告诉她他的消息,他看起来气色怎样的好,他们怎样听说他在这城里发达了。他们用神秘兮兮的眼神看着她明显憔悴的脸。通常这时候,她的呼吸里散发出威士忌气味。那是一个年轻人给她的,一个冷饮小卖部的店员:"是呀。我为这老妞买的。我觉得她应该得到点乐趣。"

  她的母亲现在始终呆在她的房间里。骨瘦如柴的姨管着家务。和她的晃眼的服装相比较,她的懒散空虚的日子有着懊恼、不现实的特点。如今她只和邻居女人们晚上出去看电影。每天下午,她穿着她的新衣服其中的一套,单独上街。迟些的下午,她的年轻的"妹妹"们已在蹓跶。她们有好看的闪着光泽的头和纤细的姿势不一的手臂以及丰满的臀部。她们在冷饮小卖部和小伙子成双成对地紧靠一起,或发出尖叫声或格格地笑着。她走了过去,并沿着拥挤的百货商店门前走着。门口坐着的和斜倚着的男人们根本就不多看她一眼。

  三

  理发师迅速跑到灯光稀疏的街上。沉闷的空气充满坚硬密集的悬浮颗粒。他来回车转身子,瞪大眼睛瞧。白天早已消失在尘埃的帷幕中,黑暗的广场覆盖了一层疲惫的尘土。天空像铜铃的响声一样清澈。东边低挂着一轮重新圆着的月亮。

  当他赶上他们时,麦克菲登和另个三个人正钻进停在胡同里的汽车。麦克菲登俯下他的大脑袋,在车顶下往外瞅:"改变主意了,你?"他说,"这叫什么事啊。凭老天爷名义发誓,一旦明天镇上人知道你今晚怎样说到......"

  "喂,喂,"另一个退伍军人说,"哈克萨做得对。过来,哈克,跳进来。"

  "莫耶斯从来不会做这种事,小伙子们,"理发师说,"是否有人干了,哦,你们都像我一样清楚镇子哪儿都找不到比我们要找的更好的黑人。你们知道一个女士在没有一点理由时会怎样善意考虑涉及男人的事,并且米尼小姐无论如何......"

  "是呀,是呀,"军人说,"恰好我们要去和他谈一谈,就那么回事。"

  "谈鬼!"布齐说,"当我们通过......"

  "住嘴。为上帝的缘故!"军人说,"你想要镇上每个人......"

  "我们出发,我们出发,另一辆车来了。"第二辆车尖叫着钻出扬起的尘土停在胡同口。麦克菲登发动车子领头开出去。街上灰尘弥漫如雾一般。街灯悬浮成雨雾状如同在水里。他们驶出了镇子。

  拐过右角一条留有车轮辙迹的巷子,这里那里到处都浮动着灰尘。天空下耸起黑魆魆的冰厂轮廓。黑人莫耶斯在这儿值班。"最好就停这儿,可以不?"军人说。麦克菲登没有回答。他猛地开上前去使劲一刹,车停下了,前灯照在木板墙上。

  "听着,小伙子们,"理发师说,"要是他在这,证不证实他从没干这事?不证实?假设是他,他会跑掉的。难道你们没有看到他并不跑走?"第二辆车过来停下了。麦克菲登下了车。布齐跳下跟在他后面。"听着,小伙子们,"理发师说。

  "把灯灭了!"麦克菲登说。漆黑的夜幕骤然罩下。没有一点声音。他们在持续了两个月的又干又热的灰尘中搜寻新鲜空气吸入肺里。接着传出麦克菲登和布齐窸窣的脚步声,还有片刻之后麦克菲登的低语。

  "预备!预备!"

  东方天空血色的月亮增添着白色。月亮在屋脊和银白色的悬浮灰尘上方移动,以至于他们如同呼吸在一只熔化了铅的碗里。既没有夜鸟声也没有昆虫声;没有什么响声除了他们的鼻息声和汽车熄火后收缩金属时的微弱声音。他们相互挨在一起,觉得汗出完了,再没有更多的水份出来。"老天!"一个声音说,"让我们离开这。"

  但他们没有挪动直到黑乎乎的前边隐隐约约的噪声增大了,借着沉闷的黑暗他们走上前紧张地等待。伴随着别样的声音:一次喘息,一声嘘嘘的呼气和麦克菲登压低嗓门的咒骂。他们站了一会,跑上前去。他们晃来晃去地跑,似乎正躲避着什么。"杀死他,杀死这崽子。"一个人叫起来。麦克菲登撵回他们。

  "不要在这,"他说,"把他弄进车里。""杀死他,杀死黑崽子!"这人嘟囔着。他们把黑人拖到车子边。

  理发师已等在车旁。他感觉自己在流汗。知道胃病又要犯了。

  "怎么回事,老大们?"黑人说,"我没有做什么,老天爷在上,约翰先生。"有人掏出手铐。他们折腾了一阵,黑人如根柱子挡着路一样不易降服。他给戴上了手铐;惶惑的目光从一张模糊的脸移到另一张模糊的脸。

  "谁在这,老大们?"他说着,靠上前盯着这些面孔以至于他们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和汗臭味。他叫出一两个名字来。"你们都以为我做了什么,约翰先生?"

  麦克菲登一把拉开车门,"进去!"他说。

  黑人不动,"你们都想把我怎么样,约翰先生?我什么都没干,白人朋友们,老大们,我什么都没干,我向天发誓。"他接着又发了一次誓。

  "进去!"麦克菲登说。他揍黑人。其他人的呼吸发出干燥的嘘嘘声,拳头随意地打向他。他拼命招架着并咒骂他们。他的戴了镣铐的手挥向他们的脸,砸破了理发师的嘴。理发师也揍他。"把他弄进这儿,"麦克菲登说。他们推他。他停止抵抗上了车,像其他人一样坐到位子上。他坐在理发师和军人之间;缩起手脚免得碰到他们。他的眼睛仓徨地从一张脸看到另一张脸。布齐站在脚踏板上。车子开了起来。理发师用手帕抚拭着嘴唇。

  "怎么了,哈克?"军人说。

  "没啥,"理发师说。他们又上了公路并离开镇子。第二辆车落在灰尘的后面。他们继续开着,并加速。最后一幢房子也甩在后面。

  "老天真倒霉,他好臭!"军人说。

  "很快就没事的,"坐在前面麦克菲登旁的推销员说。脚踏板上的布齐咒骂着扑面而来的热浪。理发师忽然朝前俯过身子碰碰麦克菲登的手臂。

  "让我出去,约翰,"他说。

  "跳出去,亲黑人的家伙,"麦克菲登脑袋一动不动地说。他加速驾驶着。他们后面的第二辆车:煌诺灯光闪烁在灰尘里。现在麦克菲登拐进了一条小路,这儿有车辙印但荒芜了。它通向一个废弃的砖窑,那儿一堆堆淡红色的土和许多长满杂草藤蔓簇拥着深不可测的大缸状窑体。这儿曾被用作牧场,直到一天主人丢了一头骡子。他用根长杆子在窑里小心搜寻,却没有办法抵达底部。

  "约翰,"理发师说。

  "跳出去,想出去的话,"麦克菲登说着,沿车辙印让车子飞快地跑着。理发师旁的黑人说:

  "享利先生。"

  理发师身子前倾地坐着。路上狭长的坑洼使车起伏。他们颠簸像一个熄了火的炉子的爆炸,虽然凉爽些,却几乎死了。汽车从一条车辙印到另一条车辙印不停地抖动。

  "享利先生,"黑人说。

  理发师开始恼怒地用力拉门。"注意,那儿!"军人说。但理发师已踢开了门踩在脚踏板上跳出去。军人俯身上前要抓黑人,但他已跳出去了。汽车继续跑没有减速。

  惯力扔出他滚过布满灰尘的杂草摔进一个坑里。灰尘弥溅到他身上,伴着脆细草茎稀疏有力的噼啪声躺倒在地;喘不过气来并想呕。第二辆车经过消失在远处。他站起,瘸着走到路上,朝着镇子方向走,边用手拍打着衣裳。月亮更高了,远远地清晰地挂在尘雾的上方。不太久的时间,透过尘土看得见镇子灯光的闪烁。他走着,瘸着。他听到汽车声,身后尘雾中灯光愈来愈亮。他离开路蹲伏在草丛里直到车子走远了。麦克菲登的车最后过来,里面坐着四个人,布齐已不在脚踏板上。

  车子继续跑着,尘土吞没了他们,车灯的光线和车声消失了。灰尘厚厚地扬起很高,不久又薄薄地成了尘雾状。理发师爬回路上瘸着走向镇子。

  四

  星期六晚上她正穿衣服准备吃晚饭,觉得自己发烧了,她的手在铜丝钩和眼儿上颤抖,眼睛有种热病的症状;梳子下的头发起伏扭转、脆而有声。她还在穿衣,朋友拜访她并坐下;这时她正在穿最薄而透明的内衣和长袜以及一套新夏装。"你觉得走出去很刺激?"她们说。她们的眼睛亮亮的,偶尔掠过一丝阴翳。"等你从这次惊吓恢复过来了,你应该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所有细节。"

  树叶的浓荫里,她们走向广场时,她开始深呼吸,如一个游泳者预备潜水,直到她停止颤抖。由于太热和便于她排遣焦虑,她们四个慢慢地走。当她们接近广场时,她又开始颤抖,头仰起,两手攥住自己的裤子,嘴里喃喃自语,眼睛里现出热病的烁烁的光。

  她们进了广场。她在人群中,新衣裳里的身子虚弱,颤抖得更厉害。她走得越来越慢,如小孩子吃冰淇淋,头仰起;憔悴的脸上一双灼红的眼睛。经过旅馆,经过坐在椅子上没穿外套的推销员,沿着马路镶边石踱着。她环顾四周:"那就是这人,看见了?中间那个穿粉红衣裳的人。""那是她?他们和黑鬼一起做什么?他们......?""的确,他是好人。""好人,他是吗?""是呀,他外出旅行了。"商店前,年轻男子斜倚在门口歪戴着帽子,他们的目光跟随着正经过的她的摆动的臀部和大腿。

  她们继续走,经过举起帽子的绅士们,经过突然停住的谦恭小心的说话声。"你看见了?"朋友们说。他们的声音响起来像长长的游移不定的惊喜的嘘叹。"在广场上没有一个黑人,没有一个。"

  她们来到电影院,它像一个小巧的仙境,厅廊亮着灯,画了诱人和漂亮的变异生活的彩色石版画。她的嘴唇开始有刺痛的滋味。黑暗里电影开始放映就好了,她能克制住笑,不,这样笑不会收住得那么快、那么自如。面对转过来的脸和稍微惊愕的低语赶紧收住笑。他们走到惯常坐的位子坐下。借着银白色灯光她能看清座位间的通道,年轻男女走进来成双成对地坐下。

  灯光倏地灭了。屏幕现出银色的光,不一会画面开始展开,有美丽有同情也有悲哀。当青年男女正走进来时,昏暗中散发出香气并吹出嘶嘶的尖叫。优美而时髦的成对的黑色背影轮廓,他们中间有苗条身材,笨拙的有孕的身体,很有魅力的青春。同时他们的远处银色的梦在深入,不可避免地继续下去着。她开始笑,努力压制住笑,却弄出更大的笑声。许多头往后转。她仍在笑。她的朋友搀起她往外走。她站在马路边,笑声更响,听起来刺耳;直到计程车过来,她们扶她进去。

  她们脱去粉红色夏装和薄而透明的内衣以及袜子,把她放到床上。敲来冰块敷在太阳穴上,并叫来医生。他难以找到病因,于是她们服侍她平息住突然的大叫,更换冰块,开电扇吹她。新冰块很冰凉,她停止了笑,安静地躺一会,呻吟一下子。不久又大笑,并且声音尖锐刺耳。

  "嘘--!嘘--!"她们说。更换冰袋的冰块,抚平她的头发,查找头发中的白发,"可怜的女人!"然后相互说:"你们以为真得发生了什么事吗?"她们的眼睛幽幽闪烁,神秘而同情。"唉--!可怜的女人!可怜的米尼!"

  五

  午夜了,麦克菲登驱车回到他的小巧的新家。它整齐而新颖,涂有洁净的淡绿色油漆,几乎如同鸟笼一样小。他锁了车登上门廊走进去。他妻子从台灯边一把椅子上站起来。麦克菲登站在那儿盯着她直到她垂下目光。

  "看钟,"他说,抬起手臂,指着。她站在他面前,脸俯得更低,手里捏了本杂志。她的脸苍白、紧张,并且显出虚弱的样子。"像这样熬夜我已经告诫过你。要等着看我进来?"

  "约翰,"她说。她放下杂志,站稳脚跟。他盯着她,眼冒火星,脸上流着汗。

  "我没有跟你说过?"他走向她。她抬起眼。他揪住她的肩膀,她无奈地站着,凝视他。

  "不是,约翰。我睡不着......热,还有别的说不清的原因。对不起,约翰。你别伤害我。"

  "我没告诫过你?"他放开她,半搡半抛地使她掠过椅子,躺倒地下。她安静地看着他离开房间。

  他穿过房间,扯脱衬衣。在黑暗中,他站在屏风的门廊后头,用衬衣揩头和肩膀并抛掉衬衣。从屁股后掏出手枪放到床边的桌上,坐到床上脱掉鞋,站起身脱去裤子。他又在流汗,他停下来恼怒地搜寻那件衬衣。最后找到了并用它揩身子。他的身体贴在布满灰尘的屏风上,站着喘气。没有动静,没有声息,甚至没有一只昆虫。黑色的世界显得苦闷地置身于冷月和闪烁的星星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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