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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江宁风月 第127-129章 骆阳湖水战

  东阳号也给七八条鳅子船围上来,借着火光,林缚站在甲板上看到每艘水寨鳅子船上都站着十几二十号人,皆赤膊袒胸,嘴里咬着刀,作势要爬船,船头还有人将带钉钩的绳子抛过来想要钩住船。普通海船所装的压舱石都是大块的长条麻石,一块有上千斤,但是东阳号这次所带的压舱石都是二三十斤重的石块,就是预备水战里能当落石用。两三百只石块搬上来整齐的垒在甲板上,虽说借着东阳号船高体庞,砸石下去,不要说将人砸得脑浆横流,说不定能将船体轻薄的鳅子船船底砸个大窟窿出来,但是林缚此时要避免引来更多的贼船围攻东阳号,不能太出风头,只下令让人拿斧头将鳅子船抛来的钩绳砍断,又拿尾部装有长铁钉的长竹篙子朝鳅子船戳击,避免鳅子船靠近,又让人半升风帆借风力往右摆动船体,借着船体高大,当下就将两艘鳅子船拱翻,将三四十号人都扫翻下水,对落水的湖盗也不射杀,任其逃散,只防止他们爬上船来。

  湖盗弓箭少,七八艘船就八九张猎弓,稀稀疏疏的射箭过来,东阳号船舱侧板本来就高,乡勇拿木牌遮闭,湖盗乱七八糟的将箭支射光,只有两名乡勇不小心一人给射中胳膊、一人给射中小腿。

  鳅子船见这艘大船难整,便拿浸油的草把子点燃朝船上扔过来,又拿装满油的陶罐砸过来。油浮到甲板上通处流,烧起来就是一大片,火势十分的吓人,乡勇们都慌手慌脚要提桶打水浇灭火。林缚让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约束乡勇戒防敌人爬船,这种火势只是看上去吓人,甲板上蒙了熟牛皮,事先又浸湿了,这火都未必能将熟牛皮烧透。再说水灭不了油火,浇了水,油火浮在水面上会四处蔓延,更难收拾,有水战经验的战士知道要拿备好的细沙与浸湿的棉将火闷熄即可。赵青山等人看着东阳号的十多名水手迅速的将大火扑熄,非常的井然有序,心里觉得惭愧。林梦得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如此大规模的水战从没有遇到过,心慌得砰砰直跳,到这时才稍镇定下来。

  这时湖盗将一艘稍大的扒河船调过来,就看见船头甲板站着身强力壮的数名汉子,拿着布兜似的长袋子,一头沉实实的装着东西。那些人将长袋子大力的抡过头顶,在头顶抡了两圈就脱手让长袋子飞砸过来。长袋子装的是棱角尖锐的石块,这边没有防备,见东西砸过来,依旧拿木牌子去挡,有人吃不这大力,顿时有两三人的胳膊给震断,沿船舷的木牌人墙也出现窟窿,就看见那艘扒河船又乌蓬船舱装出十数人将手中所持短竹枪朝窟窿处掷来,同时又有几只石袋子砸过来,立时又有数人躲避不及给竹短枪、石头打中,血肉模糊。

  那边是赵青山负责,他再也耐不住性子,让人将伤者抬去船舱救治,他集中手头所有的三十张弓,朝那艘扒河船攒射去,林缚也下令东阳号朝那艘扒河船冲撞去。东阳船底前嵴包铁还装有带尖锐刺角的撞杆,看着船速不快,但是拦腰将扒河船撞上,耳朵里就清晰的听见对方船板裂开的声音,再一波浪逐去,那艘载量不足东阳十分之一、在洪泽浦也算是大船的扒河船就给东阳号船嵴压过去倾翻过来。这边再不容情,借着火光,看着水下有人,拿带长铁钉的长竹篙子狠命戳去,附近水面立时给鲜血染红。

  湖盗虽说没有堪与东阳号比肩的大船坚船,但是也有好几艘熟牛皮蒙船覆背、两厢开棹孔、左右前后都弩窗矛穴、便于水战的朦冲战船。这是水寨势力这些年秘密积攒下来的生力军,此次谁都不会藏私,但是他们此次的目标是秦城伯,让秦城伯逃脱没有关系,关键是要将秦城伯所乘的几艘船留在骆阳湖里。只要将秦府船队留在骆阳湖,届时就算东阳号这样的大船,他们想要造一百艘都不用皱眉头。水寨势力的主力战船都用来咬住秦府船队,那边斗得正酣,自然腾不出手来对付东阳号,那些小船见东阳号过于强悍,防御也严谨,他们爬不上船,在水面用船对船,吃亏太大,这时候也只能远远散开,只防备着不让东阳号过去救援秦家船只。

  林缚站在甲板上,观望湖面上的形势,秦家船虽给缠住,但是仗着船体庞坚,一面抵抗湖盗跳船,一面缓慢的往南移动,要撤回到石梁河里来南逃。几艘快桨船上在上林里临时雇佣的上百名桨手里果然混有水寨细作,在狭窄拥挤的快桨船,三五名细作抢过兵器乱杀一通再跳水逃命就能将快桨船搅得一团糟,更糟糕的是,其他桨手也都得不到信任,给一齐赶下水去。两艘乡勇所乘的快桨船还好一些,只是将面生的外乡人赶下水去,面熟的本乡人还留在船上操桨控舟,另四艘快桨船上东阳马步兵将桨手一齐赶下去,船没有桨手,东阳马步兵自己派人去划桨,但是划桨注重协调性,贸然派生手划桨,只能将船在水中央划得团团转,水寨船瞅准这个机会,几艘船合力从一侧撞击快桨船,片刻之间就将两艘快桨战船撞翻,百多名东阳马步兵一齐落水后只能任人宰割,就看见七八艘鳅子船在那片水域来往穿梭,长枪利矛不断的往水下刺去,伤亡惨烈令人不忍卒睹。

  湖里还有许多落水的桨手,虽说这些桨手里混有细作,但是绝大多数人都是在上林渡讨生活的苦力。本乡人不能不救,林缚立时下令驱使东阳号往那里湖域驶去,赵青山等人也使人大喊,要桨手往这边游来。

  桨手比落水的马步兵精通水性,划桨时又都赤膊薄衣,在水里灵活,听着这边船来救,都奋力游来。水寨鳅子船也不会过分为难这些苦力,在湖里只截杀官兵,任桨手游向东阳号。东阳号抛下绳梯,一边要落水桨手大声报乡籍,一边救人。船上乡勇也多数是上林里附近四乡八里的子弟,细作很难混上船来,转眼间就救了四五十人上船来,还有最早落水的十多名官绅也给救了上来。这些官绅在上林渡冷眼看着林缚给秦城伯羞辱,那时候只觉得心里痛快得紧,这时候看到林缚救他们上来,抹鼻涕抹眼泪的视林缚为再生父母,那两船的东阳官绅四五十号,此时差不多就剩他们活下来。他们都顾不上去救秦城伯,哭喊着要林缚让船往南逃,去石梁县里搬援兵。

  “来啊,送诸位大人、乡老去舱休息,不要让人打搅他们……”林缚吩咐道。

  “林大人,湖盗怎么突然就作乱了?”石梁县教谕卢东阳也顾不得一身湿衣有失体统,落水后逃上东阳号,他感觉有如二世为人,上船来比其他人稍镇静些,张眼看着骆阳湖里满当当的都是湖盗杀成一团,也不清楚天怎么就一下子就突然翻了。

  洪泽浦四十八座浅湖相连,西侧群山连绵,所谓穷山恶水也,洪泽浦里的渔民、船户为抗捐,也为防盗,自发的在地形险要处结寨而居,形成洪泽浦的水寨势力,有上百年的历史。这些势力通常情况下与官府的对抗程度要比真正的土匪寨子、流寇势力弱得多,也普遍的存在淮河流域,官府对水寨势力的存在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不将其当成乱民对待。恰恰是去年洪泽浦大幅度的提高渔税渔捐严重威胁到洪泽浦渔民、船户的生存,长达数月的抗捐抗税运动才让这些水寨势力组织变得更严紧。

  对于卢东阳的疑惑,林缚也无言回答,这满甲板乱坐、有如丧家之犬的官绅们平时要少些对渔户的盘剥,何至于局势恶化到这种地步。他们只晓得这些弱民、屁民好欺负,平时恨不得对其进行敲骨吸髓式的盘剥,不留一线余地,当矛盾激化到无法调和的地步,他们又是那样的疑惑不解。

  “给卢大人找件干净的衣裳来……”林缚说道。

  “不,给我一把刀,我也能助你杀贼御敌的。”卢东阳说道。

  林缚见卢东阳倒比其他官绅有骨气得多,让人拿来干衣裳给他换上,让他穿上一件皮甲,送了一把腰刀给他,让他站在甲板陪自己一起观望敌情。

  这会儿工夫,落水的东阳马步兵也给湖盗诛杀干净。还有四艘快桨船各载乡勇一百二十人与马步兵一百五十人,由于马步兵船缺乏桨手,林宗海在船头也不敢驱使快桨船在湖里穿棱杀敌,便与马步兵船互为犄角停在湖当中御敌。快桨船一旦失去灵活机动,就顿时陷入被动。刚才令东阳号也中招的湖盗甩石,十数袋有棱角的石块装在袋子里飞砸过来,四艘快桨船上立时伤亡惨重。

  毕竟那四艘快桨船上除了东阳马步兵外,还有一百多乡勇都是本乡子弟,就算林缚能忍心不救,赵青山、林济远、陈寿岩等人也不会坐视他们给湖盗诛杀殆尽的。林缚下令东阳号横冲直撞过去,驱逐快桨船右侧的水寨船只,减轻他们的压力,同时喊话要林宗海率领快浆船在附近游弋,等秦家船队冲出来汇合,不要贸然去救援。

  林宗海刚才还想去立奇功,这时候见湖盗层出不穷,他站在快桨船头矮,看不了多远,也不清楚骆阳湖里到底聚了多少湖盗,不用林缚说,他也不敢贸然去湖心接济秦家船队。

  林宗海要上东阳号,喊话要林缚抛绳梯过去,一为东阳号船坚体庞,附近根本就没有能跟东阳号匹敌的水寨船,登上东阳号暂时能安全下二为他上了东阳号,能更方便指挥三百乡勇作战。

  林缚给猪油蒙了心才会让林宗海上船来,朗声说道:“宗海叔驾船御敌、冲锋陷阵,小侄在这里绋,秦家主力仍然没有伤到筋骨,楼船与两艘秦家船仍有四百多精锐在,东阳护送船队仍有近五百战力,特别是楼船与东阳号快帆船在骆阳湖上的优势太大,水寨势力当然不敢马虎,将所有能调集到的战力跟大船都调集过来,而将攻陷下给纵火的秦家船交给后备人手去处置。这些后备人手是临时组织起来的渔户,没有经过什么训练,也只是在事情发动前才通知道他们到骆阳湖来聚集,不过让他们到给纵火的船上将秦城伯欲携往燕京的物资财宝转移出来不应该是什么难事,曹子昂、葛存信就带人乘船混杂在这些船里候机浑水摸鱼。

  水寨船蜂拥而上,努力将东阳号与秦城伯所乘坐的楼船分割开来,避免两艘大船兵合一处、互为援应。林缚见水寨船层层叠叠,也不使东阳号强行抢道,任让秦城伯所乘的楼船去吸引更多的火力。

  楼船撤到骆阳湖南口子后,将众多水寨船都吸引到南口子这片狭窄的水域里,东阳号面临的压力也陡增。所幸林宗海所率领的两艘乡勇快桨船以及两艘东阳府马步兵快桨船都不敢单独远离东阳号去接援楼船,与东阳号一起且战且退,实际上替东阳号承担了外围压力,林缚他们在甲板只需小心远处射来的箭矢。

  林缚站在甲板上观望战局,周普与两名武卫紧守在他左右,谨防流矢袭来。林缚看着秦城伯、沈戎等人所乘从的楼船此时终于是艰难的驶进河汊子口,但是洪泽浦诸家水寨仅有的四艘蒙冲战船拿钉竿牢牢的咬住楼船,四艘蒙冲战船与楼船紧紧的连在一起,洪泽浦水寨数以百计的湖盗便以四艘蒙冲战船为桥源源不断的往楼船攻去。湖盗兵备简陋,几乎无人穿甲,赤足赤膊,手持一口刀奋不顾身的往楼船杀去,十分的勇敢,又有多艘鳅子船从空隙上穿插上去,抛钉绳、石灰、箭石、火把、油罐等物助战;闻着空气里有粪臭味,湖盗为攻下楼船无所不用其极,似乎还将粪便等污秽之物泼到楼船上去。要换成一般的府军或镇军,在水寨如此凌厉的攻势下早就崩溃瓦解了,可惜楼船上数百精锐要么是秦城伯私养的随扈武力,要么武锋镖行的武卫,战斗意志都很强,装备与训练也不是普通湖盗能比。再说夜里水战,大家只能将楼船当成最后的依赖,在河中央逃都没处逃,只有死命抵抗。另一方面秦城伯也开出大额的悬赏,只要杀出重围,每个人额外再打赏一百两银子,也刺激得武卫与随扈武力更加奋勇作战;现时湖盗的伤亡要远远高过楼船防卫,只是湖盗人数众多,此时仍看不出他们有力竭的迹象。

  “进了石梁河就好,杀不尽这些贼人!”石梁县教谕卢东阳略知兵事,他见行动迟缓的楼船终是进入石梁河,狭窄的河道能限制水寨船只大范围机动,反而能让楼船扳回些劣势来,“林大人,有此良机,我们应冲过去尾随辅国将军之后冲出重围,待到上林里稍加修整,再杀个回马枪,一定要给这个乱民贼子一个狠狠的教训才是……”

  “卢大人所言甚是!”要不是林缚早就知道前方有大量的水寨船藏在暗夜里,卢东阳的建议有几分道理,林缚一边让人与林宗海通话,要求他们做好准备一齐先往河汊子方向突围,一边给楼船那边发灯火信号,要他们注意前方的伏敌。

  这边打杀得如此激烈,潜伏在石梁河道时的水寨船却始终按兵不动耐心等着秦城伯楼船主动钻进陷阱,林缚也暗感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主事的首领不简单,不过东阳号一直没有遭遇湖盗主力,所以也没有跟水寨首领面对面的机会。

  秦城伯、沈戎、林庭立、梁左任以及秦府诸多幕僚都在楼船二层“飞庐”之中,他们看不懂东阳号传来的灯火信号,自然有人解释给他们听。

  “什么,前方河道可能有伏敌?”梁左任脸色骤然变得难看,刚以为冲进石梁河局势有了转机,没想到前方还可能有伏兵。他惊疑不定的看向秦城伯,等着辅国将军秦城伯拿主意。

  二层舱室给湖盗将灌满油的陶罐跟火把扔上来烧过几回,秦城伯的眉发、将军袍烧去大半,身上也挂了好几处伤,眉角也给碎石打破渗着血,脸膛十分的难看。水战爆发初时,楼船上有武卫近五百人,此时还能拿兵器御敌的仅剩半数,秦家船队共二十二艘船,此时只剩下一艘船跟着突围到石梁河,船上能站着的仆役、武卫加起来都不足四十人。秦家船队从江宁出发时,浩浩荡荡连家人加仆役、随扈以及雇佣的武卫有一千三百余人,此时其他船上的仆役、家人或坠河淹死、或给杀死、或给湖盗俘获,这两艘船上还剩下不到六百人,叫秦城伯如何有好脸色?

  秦城伯凝望着远处的东阳号,东阳号上点亮的风灯不多,远远看去,只能看到船的轮廓,也看不清隐隐绰绰的暗影里到底谁是林缚,他啐了一口,将带血水的痰吐在船板上,恨恨骂道:“此子绝非良善,要是我逃过此劫,绝轻饶不了他——他的话只能信三分,我们眼下只能往南突围……”

  秦城伯虽说贪财好色,却不能算无能之辈,之前他数次让人打信号要林缚率东阳号来汇合,东阳号却始终没能闯入楼船两百步的范围之内就给水寨船逼退。

  秦城伯知道林缚若能使东阳号突过来与楼船汇合,就能替他分担很多的压力,有两艘在骆阳湖中占绝对优势的大船互为援应,又有数艘快桨船来回穿梭,关键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还有四百多的生力军能够投入战斗,兵合一处,秦城伯甚至有信心将水寨战船阵反过来杀透再突出重围去。

  秦城伯沉着脸,他右手拿刀,左手持牌,坐在舱室中间,舱室四壁易引火的木门窗都已经卸掉,十多名披甲武卒守在他周围。他的眼睛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东阳号方向,他也担心前方还有伏敌,要是东阳号此时全力杀过来与他汇合,他愿意将此船中的金银分给林缚一半,但是乱战爆发到现在,东阳号除了接援四艘快桨船之外,就始终远离整个战场的中心,根本就没有死战突击过来汇合、支援的意思。

  在秦城伯看来,林缚完全是投机取巧之辈,他此时完全忘了在上林渡时对林缚这号小角色的羞辱,只盼望着林缚过来汇合、相互援应突围。除了打灯火信号外,秦城伯甚至让人偷偷潜水到东阳号上跟林缚谈判并许下重赏,只要能相互配合突出重围,不仅保荐林缚官升三级,还许美女金银财宝无数。只是林缚全无回应,东阳号始终在外围,没有东阳号做依赖,另四艘快桨船也冲不过来,偏偏水寨势力又以攻陷楼船为核心目标,战术上也只是将东阳号阻隔在战场中心之外。秦城伯心急如焚,恨不得一刀将林缚剁成肉酱?要不是看到东阳号与水寨船厮杀得也激烈,秦城伯甚至怀疑林缚与洪泽浦水寨势力早就有所勾结。

  对于战场上林缚这种明哲保身、保存实力的做法,秦城伯即使痛恨也无计可施,更何况林缚根本就没有护送他的职责跟义务,秦城伯事后想直接追究他的罪责都没有办法。

  秦城伯也不敢贸然停船上岸,离天亮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天色最暗的时间,此时弃船登岸,也许他一个人逃命没有问题,但是他满船的妻妾美婢还有诸儿孙能有几人活下命,可就难说了。

  林庭立从去年林缚拔刀对林续宗一事就略知他的性子,当然知道林缚不是善茬,更不可能是良善之辈,看见秦城伯惶急如焚的模样,心里轻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是秦城伯对林缚有稍微的重视,护送时也让他到这艘楼船上来陪同,此时林缚在这边,难道还愁东阳号不全力过来救援?偏偏当时对他轻视得很,此时又巴不得人家来救命。

  沈戎不怀疑林缚与洪泽浦水寨势力有什么瓜葛,但是他对林缚的恨意经不比秦城伯少多少,要不是林缚坚持着说要护送秦城伯出东阳府境,他应该在石梁县里调兵遣将来救秦城伯,而不是跟秦城伯一起身陷敌阵。

  湖口子左侧近岸处停了一艘蒙冲战船,富陵湖水寨当家吴世遗站在船头,前些天一起出现在野人渡的髯须汉子孙杆子也在,他们站在一个三十三四岁的青年身侧,紧张的看向楼船与东阳号的方向,这个青年便是洪泽浦水寨二十一家联盟的大当家刘安儿。

  刘安儿原名刘靖国,泗州刘镇人,早年贩卖马鞍、马辔为生,人称刘鞍儿,后自称刘安儿。他多年前就在洪泽浦数次聚众举事,虽说后给镇压被充军蓟北,还多次立下战功当上了军官。陈塘驿之战,官兵给东胡人杀得惨败,刘安儿率众逃回洪泽浦,在其舅父杨全的帮助,在泗州刘家堡秘密结寨壮大势力,去年年底淮安府为缉盗营筹集饷银大幅提高洪泽浦的渔税、渔捐,诱发大规模的抗捐运动,刘安儿借机联合洪泽浦诸家水寨势力筹谋再次聚众起义。

  “这个林秀才看上去颇为不简单啊,他倒是看出我们在石梁河里有伏兵……”吴世遗年轻时曾给淮安府河泊所抓去当过几年的船工,对灯火传信这一套有所了解,知道东阳号与楼船之间信号传递代表什么含义。

  “就算他们知道我们在前方设有伏兵,难道他们还会退回到骆阳湖来?”刘安儿说道,他的神色也不轻松,他没有想到秦城伯所乘楼船会如此难啃,令他们伤亡如此之惨重,以后当真要准备几艘大船才行,又说道,“接下来该我们上场了……”

  “大当家,最后一战我们顶上去就行,诸多事还要你来主持。”吴世遗劝说道。

  “今夜流的血已经够多了,好些兄弟连一把好刀都没有就冲上去搏杀,我焉能躲在后面坐享其成?”刘安儿让左右帮他将甲穿好,拿起陌刀,挥手下令足下这最后一艘预留蒙冲战船往秦城伯楼船冲去。

  劫杀秦家船队是为夺秦家收刮民脂民膏之财用来招兵买兵、壮大实力,可以猜测到秦城伯会将金银财宝大多数藏在他所乘坐的楼船里,再说将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官员全部截杀或俘获,至少能使东阳府一个月内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跟围剿,为诸家水寨招兵买马赢得时间,楼船势必要攻克才行。

  且不管林缚发出警讯,楼船已经突进石梁河,就没有回骆阳湖给水寨船围攻的道理,只有硬着头皮往前冲。石梁河给掩盖在暗沉沉的黑夜里,只有微弱的水波的反光,稍远些的岸与河面都分辨不清,秦城伯也没有多余的船只先行放哨,无法探知前方黑夜深处的虚实,只有走一步是一步。

  且战且退往南行了里许,都未见有伏兵,难免要松懈一口气,毕竟这边的厮杀丝毫没见放缓,就算有伏兵也见得有多大的用处,秦城伯等人在船上难免会想林缚是在杞人忧天。

  这边终于砍断两只蒙冲战船抓附楼船的钩杆,将两艘蒙冲舰甩掉,感觉起了风,秦城伯伸手扬了扬,竟然是东北方向来风,他振奋得哈哈大笑:“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楼船被困骆阳湖这么长时间就是因为风向不对,无法借风力扬帆回撤,这时候起了东北风,就算还给两艘蒙冲战船抓附住,秦城伯也有信心借助风帆巨大将两艘蒙冲战船一起拖出水寨船的战线单独加以灭杀。

  秦城伯立即令人将湖盗赶出船去,将船尾的主桅巨帆升起来,厮杀了这么久,风帆未给纵火烧毁也是一个奇迹,却在众人以为即将脱困之时,前方黑暗深处悄然驶来十数艘的扒河船。

  “伏兵!”秦城伯等人瞬时意识到水寨势力潜藏多时的伏兵终于是现身了,这十数艘扒河船都很矮,加上楼船的风灯在激战中给打灭掉大半,楼船能照出去的灯光很弱,他们居高临下看向扒河船,只看见每艘船上只有五六人拿着竹篙子撑船过来,船上再无其他人。由于楼船箭矢都已射尽,也无法阻止扒河船靠近,只有等他们人蚁附上来厮杀。扒河船靠近跟前,秦城伯就给遮住视野,看不到扒河船在楼船下做什么,就听见有刀斧的劈斫声,秦城伯疑惑不解,只下令升帆快行,将这些扒河船撞开就是,不待多时,就看见船头以及左右侧有火光升腾映照过来,秦城伯才知道这些扒河船上装的都是浇油的干草,四五艘扒河船拿铁钩子钉附在楼船腹下点火烧起,又另有十艘扒河船在前方点燃形成火障,大火又将这远近的夜空映照得通明,能看见火障之后还有二三十艘鳅子船严阵以待,将河道堵了个严严实实。这时候楼船后方又有一艘蒙冲战船拿钩杆搭过来抓附住楼船,洪泽浦水寨势力这是要前火后兵的发起最后的总攻。

  秦城伯面色如沮,他朝沈戎、林庭立等人说道:“诸位请待秦某亲自将这些贼人杀退。”言语间是说不出的悲壮,他盼不到林缚驱船来救,又舍不得丢下妻妾子孙,只有亲自披甲上阵厮杀。

  “恭候辅国将军杀贼归来。”沈戎、林庭立、梁左任等人此时也只能如此说,他们更想楼船能靠岸让大家弃船逃命,总比留在船上生机更大一些。

  待秦城伯下舱去,沈戎抓住林庭立的衣袖,拉他到一旁小声问道:“我们若都落到水里,林缚会不会顺手搭救!”

  “辅国将军命丧骆阳湖,总要有人为此承担责任……”林庭立微微一叹,此时命悬一线,也不跟沈戎斗什么心眼,他也觉得即使自己跳河逃生给林缚搭救上船,林缚也不是因为念什么同族同宗之情,而是他也需要有人来承担辅国将军在骆阳湖被劫杀、洪泽浦局势大乱的责任。如此一来,林缚这个小小的九品儒林郎在此次事件里只有大功而无过错了。

  沈戎自视甚高,没想到林缚此竖子竟是如此心计,令这满船的文武将官都吃了他的洗脚水。沈戎知道这边爆发最后的激战就是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冲出重围的最佳良机,林缚势不会错过。他们选择这个时机跳河,要是林缚过来搭救,还将有几分生存的希望;不然凭借他们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想在重围中逃脱生天,是千难万难。

  林缚注视前面的战局,知道突围的时机已经到来,站在甲板上对前头快桨船上的林宗海说道:“辅国将军已难援救,我们也都尽了全力,想必辅国将军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责怪我们。悲伤无益,突出重围回马杀来给辅国将军报仇血恨才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能否突围在此一举,宗海叔不要有所犹豫,看着东阳号打出的灯火光柱,往前冲就是……”

  林宗海也不会去救秦城伯了,再大的功劳,也要有命享受才行,但是他不知道林缚所说的灯火光柱是指什么?正在他迟疑间,东阳号尾舱甲板上的灯塔沉寂了一夜这时候终究点燃起来,在河口仿佛一轮圆明升起,数人操纵凹面青铜镜,将灯火投射到前方,竟然将三百步远的水面照得通明如昼,照出突围的路线来。

  船帆鼓风,林缚站在甲板上,使人抛出四根缆绳,将四艘快桨船与东阳号连结在一起。万一有快桨船给敌船缠住,就可以借助东阳号的风帆巨力强行将其拖曳脱困。激战了半夜,桨手与乡勇、马步兵即使没遭失多大的伤亡但也是精疲力竭,想凭借人力划桨冲出重围也是困难;东阳号采用是复式纵帆结构,十五张复式风帆一起张开,即使船上满载二十万斤的货物,也能在水面转进快如奔马,此时风势正盛,空船拖上四艘快桨船一点都不费力。

  尾舱顶上的灯塔这时候也第一次点燃起来,有如明月升起,灯火给磨光的凹面青铜镜反射出去,照亮前方三百余步远的水面。

  这种可以说是结构最简易的探照灯设备说透了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当世人早就知道凹面镜聚光的原理,林缚在河口角楼所用的灯塔比这还要巨大,能将灯火投射到六百步远,给夜航泊船提供足够的照明,但洪泽浦的渔民、船户哪里见过这种灯塔,挡在东阳号之前的水寨船骤然间给雪亮光柱照到,又看到东阳号张帆破浪气势汹汹的冲撞来,自然是慌乱避让。

  洪泽浦诸家水寨为攻陷楼船,已经付出相当惨重的伤亡,此时楼船还差些没有完全攻陷,水寨主力都咬住楼船不放;东阳号与四艘快桨船上乡勇与东阳马步兵还有四五百人未受多大的伤损,再说比起秦城伯所乘的楼船外,东阳号也没有硬啃的价值,诸家水寨只是防备东阳号过去接援楼船,除了几艘扒河船拿缆绳连结在一起组成河障拦截外,并没有不计伤亡殂击的意思。

  江淮一带船场造船多用松、杉,内河行走的千石船一般说来一千两官银就能造出来,海船一般也多用松、杉,不过木料加厚,龙骨选用好料,两千两官银就足够造一艘坚固的千石海船,但是也有用料格外讲究的海船。东阳号船板、龙骨以及加固的侧舷板都是选用川江楠木。松、杉木三四十年成材,川江楠木百年成材,木质坚密又耐腐,为造船上选木料。此外,东阳号全船还用加厚的楠木料横隔板分成十三座水密隔舱。如此一来,一间底舱破损并不会整艘船的安危,横隔板也加固了船体横向的结构强度,不怕风浪或船只从侧向撞击。东阳号实际工价不少四千两官银,林缚只是占了此时江淮漕运低靡的便宜,以不到三千两银的低价同时购下三艘船,除了东阳号之外,还有两艘船在龙江船场进行进一步的加固,整体结构要比普通的海船坚固数倍不止。

  林缚看到有几艘扒河船拿缆绳连结在一起组成河障拦截在前方,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直接使东阳号横冲直撞过去。也许如此蛮横的冲撞会使船体受损,特别是侧棹与尾橹部件相对脆弱,但是只要保证船整体结构不受大损,现在还是先冲出重围要紧。

  楼船上的激战也到了白热化的地步,火势已经将楼船的整个船头包裹在里面,秦家武士也没有扑灭大火的手段,水寨五艘蒙冲战船从侧后咬住楼船,攻势依旧不休,诸家水寨最后甚至投入四五十名穿甲的湖盗上船作战。秦家随扈武士激战了半夜,伤亡惨重,仍坚持战斗的人也精疲力竭,已经给水寨湖盗牢牢占据的尾部甲板,即将给攻入第一庐舱。

  “林缚,尔食朝廷俸禄,忍心不顾同宗同族乡土同袍之义,看我等皆陷敌手!”沈戎看着东阳号从后面张帆就横冲直撞过来,他使林庭立、梁左任以及飞庐舱室里其他人等一齐大喊,他心里清楚,楼船此时想靠岸都不成,能不能有最后一线生机,全要看昨夜黄昏在上林渡给众人鄙视不屑的林缚了。

  沈戎他们喊话也恰是时机,林缚站在甲板上听得一清二楚,他笑着问身旁的卢东阳:“卢大人,此船上以你为尊,救是不救,全凭卢大人一念。”

  卢东阳也只八品县教谕,比林缚官高一品,听林缚这么说,也无计可施,看着那边的搏斗异常的凶险,要是秦城伯、沈戎他们一齐死干净倒也罢了,万一给逃脱了一二人出来,弃之不救的罪名就大了,硬着头皮说道:“辅国将军身系社稷之重,沈大人仍东阳之尊,焉能不救?请林大人不畏凶险,救他们一救,”又担心林缚会出死力救人,又补充了一句,“尽人事以听天命罢……”

  给救到东阳号上还有十多名东阳官绅,看着好不容易要脱险,这时还要往战场中心冲去,都面色如沮,担惊受怕的一夜心理已经脆弱到极点,有人都忍不住开口劝阻:“林大人先带我们冲出重围保存实力重要,待重整兵力卷土重回为辅国将军、沈大人报仇才是要紧,此时万不可贸然行险啊……辅国将军、沈大人即使在九泉之下也是体谅林大人一片苦心的。”

  “我觉得卢大人所说在理,请诸位大人、乡老都回舱躲避,等一下说不定会有激战……”林缚说道,下令东阳号折向往西南用楼船方向冲去。

  整夜都消极作战的东阳号突然折向去接援楼船,水寨主力五艘蒙冲战船都牢牢的抓附着楼船无法脱身,水寨在附近水域又没有稍能抗衡东阳号的大船过来阻拦,那些鳅子船、扒河船上的湖盗甚至都将手中的兵器掷过来阻挡东阳号往楼船靠近,但是东阳号借着风势,行速甚捷,这些阻挡丝毫起不到作用。有水寨船想到从侧后围截,林宗海所率领的两艘乡勇快桨船、两艘东阳府马步军快浆船给拖曳在东阳号后,将这些攻势承接下来。

  林缚将船舷右侧空出一片来,使人站在甲板上大喊:“风帆不降,两船相接就眨眼工夫,要逃命不要犹豫,虽说林缚愿为诸大人杀身成仁、舍生取义,但是这一船老小性命,林缚不能不顾,林缚只能做到这一步,望诸位大人莫怪……”楼船船尾已经给湖盗占据,林缚不想跟湖盗激战,只敢用侧舷与楼船相接,而且要防止大量湖盗跳船过来,相接的时间也不会太长,林缚并不想落井下石,但是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秦城伯气喘吁吁,他已有近二十年未披甲上阵作战了,穿了三四十斤重的厚甲,在众护卫簇拥下厮杀了片刻就喘不过气。秦城伯看向飞速驶来的东阳号,他们已经给冲上船的湖盗缠住,他此时若退回舱室,湖盗也会蜂拥冲进舱室,为了能让二层舱室里更多的人有机会跳上东阳号逃生,他唯有咬牙率领众护卫坚持到最后,将船尾的湖盗死死的咬住,秦城伯稍振作精神,对诸随扈说道:“我秦城伯享受荣华富贵一生,战死此处也无憾,儿郎们,你们有无憾?”

  “随将军战死无憾!”诸随扈也都精疲力竭,这时候萌生死志让舱里家人有逃生的机会,反而又涌出一股新力来。

  看着东阳号愈发接近,林缚那张年轻却沉毅的脸已经能看得十分清楚,秦城伯心里后悔莫及,当真不该轻视此子,他在江宁协助顾悟尘成功反制王学善的表现已经远超过常人的水淮,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秦城伯喘气稍定,振声说道:“林司狱身具大才,秦某悔不能及时向朝廷举荐,今日有存者,请代秦某颂扬林司狱勇战急义之名……”

  林缚见秦城伯已经给湖盗缠死,断难脱困,秦城伯说这些话是要安他的心,要叫他救援更多的秦家人而不用担心给事后追责。

  林缚朝秦城伯作揖行了一礼,便不再管他,这时射向东阳号的箭矢渐密集,又有火箭朝风帆攒射,东阳号承受的压力也是极大。防火仍水战第一要务,林缚花了极大心思,风帆仍棉织布,此时也找不到其他更好的防火材料替代,但是在战前他使人在风帆涂了一层难燃烧的泥胶、升帆时又浇水浸湿,短时间里倒是不怕风帆会给湖盗点燃。

  东阳号小心着与楼船接舷,要防备前头的大火烧上东阳号,也要防止后头的湖盗跳船过来。楼船二层飞庐舱内,有人等不得东阳号靠近,就奋力跳过来,有人跳得远,落在甲板上,仓促间折断腿的有之,也有压在前面人身上,将前面面压骨折的也有;也有一些人跳得近,就从空隙里落下水去。楼船左前侧已经给大火覆盖,林缚这边只能丢几根绳下去看他们自己的造化。

  湖盗也想到对策,他们不再拿弓箭射东阳船甲板上穿甲持牌的兵卒,转而对着两船的空隙朝跳船的人密集射箭,就停听不断的有人给射中箭惨叫着落水。

  梁左任跳船时胳膊与腰肋也各中了一箭,所幸是人滚落在甲板上,这边有两名乡勇迅速拿木牌将梁左任挡住保护起来。林庭立是林族核心人物,不用林缚吩咐,在他跳船时,乡勇里就有人主动将木牌探出去替他遮闭,他安然无羡的跳上船来。湖盗里似乎有人专门盯住沈戎,沈戎跳船时,林缚也让人拿木牌替他遮挡一二,一支箭射来带起来的风声仿佛尖锐的哨响,以相当刁钻的角度扎进沈戎的胸口。

  湖盗中有人的箭术不在傅青河、周普之下,也不应该大惊小怪,但是这一箭就射在他眼前,还是让林缚吓了一跳。虽说沈戎心计之深让人后怕,但是此人十分紧要,救下他,今晚的责任就能让他全部背下来,林缚看着沈戎往水里落里,朝周普大喊一声:“抓住我……”他先飞身出去将沈戎接住,周普与另一名护卫武卒又及时将他将抓回船内。只是这一瞬的时间,林缚身边也挨了两箭,一箭射在他的背甲上,没有穿透,直接就掉下水里,一箭深深的扎透他的右胳膊。

  给利箭射穿胳膊,如此紧急时刻,也顾不上处置,林缚下令立时调转风帆继续往南突围。

  “降帆降帆,谁敢开船,我就要他的命!”一名锦衣青年拿着一把匕首大叫着要东阳号停船,周普上前轻松将他手里的匕首夺下来,那青年过来抓着林缚的衣领,大叫哀求,“林大人,我爹爹还在船上死战,这船开不得啊,你只要将我爹爹求回,秦家有的是金银珠宝赏你……”

  “秦少爷,辅国将军奋勇而战,是为秦少爷与更多秦家人能从贼手逃脱,我们要是返回再战,会辜负辅国将军的苦心,让辅国将军即使是战死也死不瞑目啊!”梁左任忍着箭伤带给他的巨痛,劝阻道。

  林缚真要有人替他说出这番话,他让人将拿大剪将射穿他胳膊的箭头剪断,忍痛将箭杆拔出丢到一旁,往伤口倒了许多药粉拿绷带扎紧止血,又将刚才丢甲板上的腰刀捡起来,回头看了渐行渐远的楼船一眼,秦城伯身边的随扈就剩下三五人还在挣扎,秦城伯给上百名湖盗围得死死的,插翅也难逃了。林缚没有理会秦城伯之子的哀求,让人将跳船过来的几十名湖盗都杀下船去,就使东阳号拖曳着四艘快桨船迅速的将水寨阻挡船阵冲得七零八落往上林里突围而去。

  上林里方向这时候也烧起大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变故,也许湖盗分出一部兵马袭击了上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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